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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怀

一个故事(上)

lovesummerloveU:

      “您可得留点神。”




       拉车的车夫刚赶到福顺茶楼,脚下打了个趔趄,车把子一歪,车上的人也给震了一下,正要骂人,旁边出来一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,搀了一把车夫。




      拉车的感激的抬起头来,连连鞠躬,“你是好人啊,先生”。




       天太热了,热的知了都没力气叫,按着规矩每天都要遛鸟的大爷们都不敢出来了,这车夫也不知道跑了多久,脸上又红又白,看起来气色不太好,年轻人扶着他,“进来喝完茶吧。”




       客人从车上下来,骂骂咧咧的扔了五个大子,骂了一句,“狗东西”,走了。车夫赶忙蹲下去把钱一个个捡起来,揣在自己对襟的小兜里,这才不好意思的对着学生一笑,“不不,先生,不要那么客气”。




      那学生面庞温和,但语气还是不容置疑的,“没关系的,天这么热,您再这么在外面呆着, 要中暑的,喝碗茶消消暑”。




     车夫弓着腰,应了个,“给您添麻烦了”。




     学生坐下来,“您喝什么茶”?




     车夫笑笑,“我喝高沫儿就得”,坐定了才看到,这车夫很瘦,戴着一顶破草帽,进了茶楼他也没拿下来,说是“先生,我这头上,长癞子,生得不好,不能拿下帽子,没得吓着您”。他举止都有些畏缩,但还是抬了下头,让学生看到了他的眼睛,细细长长一双眼,总是带着一种讨好似的笑意,清清瘦瘦一张面孔,如果不是这脸上神色太过谦卑,倒像个小教书匠,可是他皮肤黑黢黢的,和自己对视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,那神态就纯是底层卖苦力的人了。学生微微一笑,给他叫了杯龙井。他像是受了惊,“这不行,先生,这太破费了”,他伸手进自己兜里掏拿几个大子,但又犹豫了,对面的年轻人却说,“不要紧,我经常到这里来,茶钱都付了一个月的,您只管喝”。 果然那跑堂的对这学生态度也很是和善。车夫这才扭捏的捧着茶喝起来,前头实在热得狠了,茶是烫的,他不敢喝的太快,又不敢和面前人多说话,慢慢的低头喝那茶,等他再抬起头来时,那学生已经不见了。




        福顺茶楼是个好地方,哪怕是在1939年这个时候,北平城乱的一塌糊涂,可一部分城里的老百姓们在惊慌过后,还是保持了那种该干什么干什么的性子,活着就够不容易的了,还不允许人找个乐么,于是茶楼的生意又这么火起来了,唱小曲儿的,说书的,唱大鼓的,每天换着花样,每周还有戏班子来演一台戏,热热闹闹,一片叫好,一个星期,就有六天茶楼是上座八成以上,其中学生也不少,这帮学生都是家里不缺钱的,来北平上学混个文凭,天天去上学应个卯,或者干脆不应卯,就到处逛,能来茶楼的还算是好的,这学生就是其中一员,他也不是每天都去,但逢他去的时候,都赶得是好戏,好书,这么看来,还是个颇懂点行的,有的时候他和三五朋友一起,有的时候他一个人,那种悠闲自在,一看就是家里不缺钱的小少爷,车夫想,这小少爷,心眼还不坏。




       转眼,夏天过完了,北平的秋天好看,就算在这乱世里,这秋色还是一样的好看,金灿灿的叶子,湛蓝蓝的天,屋顶乌沉沉的檐角映在晴空里,就跟画一样。拉车的感谢这好天气,总比挨晒挨冻强。再一想,有段日子没看见那学生来了。




      福顺茶楼在大栅栏这块儿,一片儿尽是曲里拐弯的胡同,还都是斜的,路不好认,住的人也杂,三教九流的人都有,拉车的这人大家都管他叫杆儿,因为他太瘦,好险没因为这身板吃不了这碗饭,他入行也一年多了,虽然瘦,但是人很认路,而且很有把子力气,客人一开始不敢坐他车,坐上了,发现又稳又好,也出乎意料。就一条,杆儿胆子小,别说不敢和生人说话,和车把式们也不敢多说话,总是弯着腰,陪着笑,小心的样子看的人也不忍心逗他,都是苦哈哈,谁也不想养成这种性格,还不都是生活逼的,所以人家倒对他有三分好感,杆儿人缘还不错。他自己也着实肯卖力气,拉车总是跑的飞快,除了身体实在撑不下去了,比如上次差点中暑那次,把客人惊着了,他自己也觉得老大不过意,以后就格外小心,如果身体不舒服,他宁愿不出车不赚钱,也不能把客人惊着了,这一天,杆儿就身上不怎么爽利,他估摸着是伤风,就没出车,自己在车行前蹲着,卷着烟抽,没什么大精神,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前面那一爿胡同。




       天说话就黑,杆儿觉得身子好点,准备趁还没黑透的天色,再寻个活,他拉着车,就轻轻巧巧地向樱桃斜街那边跑去。




     没跑几步,他听见有户人家里传来“砰” 的一声响,好像是枪声,他怔住了。




   “砰,砰”又是两声,杆儿确定了,那就是枪声,他站在那一动不动,瘦削的脊背上的筋肉像是都绷紧了,月亮在云层里露了个尖牙儿,照着他的影子在地上斜斜的,静静的。
  
    不多时,前面跑出来一个身影,他跑的很快,但显然动作不太灵光,他跑到杆儿身边了,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摔在地上。




    杆儿看了那人一眼,赶紧把他扶起来,把他手里攥着的东西往外一拨拉,给扔了,将人往车上一塞,又从车斗里掏出一条大毛毯来,把他兜头盖脸一包,拉起来就跑。




    巧不巧,就是夏天里请他喝过茶的那学生,他恹恹的躺在车上,还有感觉,“你,你是哪个组的”。
  
      杆儿后脖颈上跑的见汗,心里烦躁,“不要说话”。他训了一句,声音居然还很有威严。杆儿拉车确实不错,跑的飞快。这一块胡同密布,他从这一条出去,拐到那一条,但是手好像不太稳,没留神按了几声铃,还是断断续续的,没连成气。长一下,短一下,好在他很快就不按了,不吭身地埋头就往前跑。




       孙朝忠醒来的时候,是在一家浙江会馆里,这是他们的联络点之一,但他问是谁送他来的,却没有人说的清楚。




      那天夜里,樱桃胡同里一个皮货商在自家院子里中弹身亡,杀手未知,而这个皮货商人的真实身份是日本黑龙会在北平的间谍之一,小坂泰明。他手里掌握着大量的北平战况情报,是黑龙会里的第二号人物,他一向谨慎,所有情报从不假第二人之手,直接向会长报告,因此他这一死,大量情报就跟着他一起烂在了他脑子里,令日本军方极端愤怒,为了找出凶手,在四九城展开了围捕。




      孙朝忠在被护送着秘密离开北平前,鬼使神差的又去了趟福顺茶楼,在附近的车行那转了转,他知道那天晚上是一个人拉着车救了他,但是他伤的很重,朦朦胧胧中只记得那人瘦而微微弯着的背影,还有一个极沉的声音。




     “不要说话”。
  
       那是谁呢,中统特务警员孙朝忠茫然不解,他的任务——刺杀小坂泰明已经完成,接下来,他就要秘密赶赴重庆了,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古老的城市,被战争的恐怖笼罩着的老城,慢慢转身走了。他希望,再回来的时候,一切,都会不一样。




     杆儿好多天没出车了,他倒了霉,一晚上出去遇到劫道的了,把他车上带的客人打了一顿,包给抢了,捎带脚把杆儿也胖揍一顿,车也给踹了,车行老板心疼的咬后槽牙,想这不是劫道这跟寻仇差不多了,杆儿你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了,他结果再看杆儿包成一个粽子,微微佝偻着背,可怜巴巴的看着他,也不好说什么了,让他赔了车钱——他也只赔得起一半,就挥挥手让他滚蛋了,世道太乱,这种没嘴的葫芦也能得罪道上的人,早开发早清净。杆儿眼里含着泪,连声哀求,车行老板却铁了心,再也不用他了。




     一个拉车的车把式,就此消失在了茫茫的人海里,别人连他姓什么,都不知道。
     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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