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锔盒

情怀

月圆花好

Miss.葵:



我与王先生分离,已有三十余年了。


王先生是我的中学老师,比我大上五岁。我的中学是教会的贵族女校,教师大都是慈爱的嬷嬷或是老资格的学究,想来王先生的出现确是轰动的。那日我正在教室看书,毓秀兴冲冲地跑来,告诉我新来了位教书先生。我看着她潮红的脸忍不住揶揄:“你这是被sister管太紧,随便来了位先生都能办个堂会。”“哪里是什么随便来的先生,这位先生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她想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“很好看的!”我吓得险些把书掉在地上,“叫你爹带你去看看大夫,这是害了什么相思病了呀?”“你自己有Mr.沈还不允许我欢喜一下别人?”我一时语塞,只是叫她莫要胡说。


上课时这位王先生来了,原来是新的国文老师。我从小是最爱国文的,之前的先生是位德高望重的老举人,文采惊才绝艳,只是因为年纪实在太大才不得已退下讲坛。王先生虽是教师,却生的一副少年的模样,完全不像是很有文化底蕴的样子,因此我对这新来的王先生并没有太大的好感。“我姓王,单名源,源远历千岑的源。”说完他就在黑板上写起了他的名字,字迹却是不合年龄的老练俊秀。我是十分相信字如其人的,这才仔细看他,见他眉清目秀,戴着一副很适合他的金丝眼镜,满满的书卷气。“林静姝同学是哪一位?”我听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觉得十分奇怪,起身说是我。“秦老先生说你的国文很好,我初来此地对同学们的学习情况都不甚了解,由你当课代表可以吗?”他一脸温和地看着我,实在叫人难以拒绝。


“小姝啊……我好羡慕你啊……”毓秀靠在我肩上长吁短叹,“王先生这么好的人,你可不许欺负他啊!”“你才同他见过几面就知道他的好了?”“我不是知道他的好”毓秀直起身,定定地看着我,“我是知道你的坏……”我伸手挠她痒痒,她笑着连连讨饶,“哎哎我的好大人……哎呀你就饶了我吧……”


王先生叫我去他的办公室拿作业,我敲了敲门,他在里面说了句请进,声音清朗。我推门进去,霎时闻到一股书香气。“你先等一下,还有一位同学的批语没有写完。”阳光洒在书桌上,将他的侧脸蒙上一层金光,不知为何让我联想起了礼堂的圣子圣母像。他的钢笔有些破旧,明显是用了许久的样子,表带也起了皮,想来应该十分清贫。“《阅微草堂笔记》?!白纸本?!你你你你怎么会有这个?!”嘉庆年的白纸本实属现存《笔记》刊本中的上品,许多富贵人家都求而不得,不想能在王先生这里窥得真容。“我也是偶然得见,可惜没有太多的钱,磨了那老板许久又当了所有能当的东西才将它请来。”由于它的来历太过贵重,我迟迟不敢拿起,只敢一个劲儿地盯着它看。“我现在是知道什么叫望穿秋水了”我闻言抬头,发现他正看着我,满眼笑意,看来是将我方才的痴态尽收眼底。“我!是你的书太过珍贵我才……”“想必我当初也是此番神情,你能这样爱书,很好。”他是由衷地夸赞我,神色认真,眼中光芒闪烁,宛若皓月星辰。“谢谢先生”此刻我仿佛初开情窦的少女,竟觉得有些害羞。此后我便打消了之前的所有成见,常常跟王先生讨教,也乐得拿自己写的文章给他瞧。他每次都认真批注,写的精妙的会特意圈出以示表扬,有不足的也会细细指正。那一本厚厚的文集已经成了我最宝贵的财富,是连纪昀亲书的《阅微草堂笔记》都换不了的。


草长莺飞二月天,拂堤杨柳醉春烟,最是踏青的好日子。嬷嬷组织我们去学校后山写生,我嫌人多,拉着毓秀就往深处走去。果真是曲径通幽处,越往深走,风景越是别致秀丽。“小姝啊,莫要再往深处去了吧,我们已经走远了,嬷嬷要怪的。”“等我们画出最好的,嬷嬷就不会怪罪了。”我和毓秀各自找了块石头坐下,开始闷声作画。“哎哟”我叫了起来。“怎么啦?”“不知道,腿上刺拉拉地疼。”毓秀马上跑了过来,掀开裙摆的瞬间,我和她都惊叫了一声。我的小腿处不知被什么咬了一口,可以清楚地看见咬痕,微微沁着血。“要死啦要死啦!你被毒蛇咬啦!”毓秀大叫着跳了起来,我心中一慌,继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“不是毒蛇,不然我早晕啦,不过也确实难受,我们快下山去吧。”毓秀眼泪汪汪地扶着我,一直说你可不能有事,不然她就如何如何。我忽地觉得很是好笑,刚想打趣她,一下子跪倒在地。“啊!小姝!你怎么啦?!”“我那条腿用不上劲儿了……”再看一眼小腿,发现自患处开始周围紫了一大圈,肿胀地不行,难怪使不上劲。“我去找嬷嬷!”“不行!咱们溜出来已经要被罚了,怕是要害你吃处分的!”“处分就处分吧!你这样万一腿废了怎么办?!”我执意不愿拖累她,死死拉住她的胳膊,毓秀是我从小的玩伴,一向老实乖巧,她家里本就不太支持她上学,要是再背个处分,怕是直接断送了她的前程,想到这里,更是怎么也不肯放手。“我去找王先生!”她奋力挣开我就往山下跑,我看着她的背影,想想以前她同我玩耍力气从没有胜过我的,如今为了我竟能做到如此地步。我从不是爱哭的人,此刻却眼红鼻子酸。过了一会,传来了腾腾腾的脚步声,看到王先生跑来。他眉头紧锁,又因为跑步胸膛起伏不定,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的样子,一时竟感到害怕。“你”他忽然抬手,我也不知为何觉得他要打我,伸手一档,这才发现他并未用力。“怎么?现在知道怕了?”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,低头检查我的伤势。“确实不是蛇,不过还是要赶快处理。”他背对着我微蹲下来,“我背你”“不行!”我下意识拒绝,他眯着眼问我为什么,我脱口道:“你太瘦,背不动……”话音未落只觉得脑袋一疼,原来是他用指节敲了我的头,下一秒,他就不由分说地背起了我。王先生确实很瘦,骨头硌得有点痛,他的肩膀却很宽,白衬衫上是皂角的味道,原来皂角是这么好闻的吗?到了山下发现嬷嬷早就等在了那里,见到我赶紧把王先生往校医务室带。“嬷嬷,小姝怎么样啊?”毓秀带着浓重的哭腔问道,嬷嬷一下掀开了我的裙子,方才还等着诊断结果的王先生瞬间脸红。“咳咳,我在外面等。”他的耳根红地厉害,急急地逃了出去。“山里的毒虫咬的,你又走了许多路刺激了毒液才会这样,这几天回家养着吧。”“那……处分呢……”“你还知道要吃处分呀!”嬷嬷突然严厉起来,我和毓秀登时呆住了。“别记他们处分,是我让她们去的!”迟疑的功夫,门外的王先生推门而入,满脸急切。“那么王先生是出于什么缘由让我的孩子们以身犯险呢?”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王先生哪里是会扯谎的人,方才是一时情急冲了进来,现在自然是无法自圆其说的。“呵呵”老嬷嬷笑了,“没有处分的,都伤成这样还吃什么处分,真是小孩子,王先生也是。”这下屋里的气氛才缓和下来。


回到家,母亲急忙迎了上来,问长问短,父亲也一脸关切地站在一旁。“哎呀我就说不要去读书不要去读书,你看看,怎么弄成这样回来呀!哦哟囡囡痛不痛啊?妈妈心疼死嘞!”“你在家里好好养伤,千万不要乱跑,我已经叫阿姨给你烧鸽子汤了,好好补补,明天吃猪脚汤。”“爸,再这样下去我的脚要变成猪脚嘞!”毓秀每天放学都会来看我,给我带笔记,讲学校的趣事。无外乎是笨笨的阿琴又答不出题,爱美的婉媛又买了新裙子,还有永远放在最后,永远说得很小心的王先生又如何讲课了。“阿秀啊,我发现你国文是好了许多。”“是吧!我也是这么想的!”“你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都没进步,王先生才来多久啊你就卖力了?重色轻友说的就是你啊~”“哎呀你这个人!我看你肯定是好了!又寻我开心了!”母亲想留毓秀吃晚饭,毓秀说家里早就烧好了就回家了,一会父亲到家,一家人其乐融融吃着饭。“吃完饭跟你们讲件事情。”一向秉持食而不言的父亲突然冒出一句把我和母亲都吓了一跳,心想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。吃完饭,三人坐在沙发上,父亲推了推眼镜对我说:“阿囡啊,书不要读了吧。”我登时如同五雷轰顶,急忙跳起来,“我的脚已经好了!以后保证不会再做危险的事情了!”母亲也是一脸莫名,疑惑地看着父亲。“清淮回来了,我们两家都想让你们两个早些结婚。”我一时失语,沈清淮,也就是Mr.沈,我的青梅竹马,虽未曾婚配,我们俩的亲事却似乎是双方家长都默认的。“清淮接下来要去剑桥留学,我们就想你们快些成婚,你不是一直想去英国看看?”我不知如何反驳,清淮长我五岁,已经在燕京大学完成学业。他从小优秀,却不是书呆子,温润而风趣,又是个体贴人,我想我对他是欢喜的,于是也默认了这桩婚事。我去毓秀家告诉她这个消息,她一脸惊讶,问我不是想考北平的大学吗?我说也不一定能考上,正巧清淮回来,随他去英国也不错。毓秀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没说什么,我奇怪她这满心罗曼蒂克的女子为何如此平静。第二天傍晚,父亲前脚回家,后脚就响起了敲门声。“啊是阿秀啊?一定要留她吃饭哦!”母亲在客厅说道,我跑去开门,门口站着的却是王先生。这是我第二次看到王先生如此焦急的模样,鬓角滴着汗珠。他二话不说就冲了进来,印象里王先生根本不是这样不晓礼节的人。“我叫王源,是静姝的国文老师,她不能退学!”这下我们一家三口都愣住了,我马上反应过来是阿秀告了密,何时她也变成如此有主见的姑娘?“王先生,这是我们沈林两家的决定,女孩子早点出嫁也很好。”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现在都是民国了,怎么也要问静姝自己的意见。她读书很好,可以进燕京的,厨房厅堂不是她应该耗费青春的地方。”王先生一直是个轻声细语的人,此刻也并未大喊大叫,却不知为何振聋发聩。“林先生,我知道你们家是书香世家,祖上是出过榜眼的,你难道忍心让静姝就这样荒废学业?”“她去英国有清淮教她,还可以学洋文。”“令媛是怎样的人父母最是清楚,她那样好强,这样生生被比了下去,她会快活吗?”所谓醍醐灌顶大约就是如此,我面对父母和王先生郑重地说:“我要读书,我要考学,清淮也会支持的。”父亲老年记忆受损,人也不大灵巧,我那些燕京的教授他都已忘却,唯独记得王先生,赞他是个“敢作敢为的年轻人”。


第二天我去上学,远远就看到王先生骑着他的老式自行车不紧不慢地移动。“宏叔你追上那辆车,然后把我放下来好了。”“王先生!”明明距离不远,我却极大声地唤他。他停下嘎吱作响的自行车,回头看是我就下了车。“想通了?”“嗯”我小心翼翼地走在他身侧,我不言,他亦不语,嘴角却微微扬着,我看着他的侧脸,车轮仿佛年轮,一瞬仿佛有一生那么漫长。也不知道看了多久,他忽然看我,轻笑道:“你若是上课也这么认真,自然是可以进燕大的~”之后的学习,我从未如此认真过,清淮是燕大毕业的,我从小觉得不及他聪慧勤奋,一直认为燕大渴望而不可及,王先生却如此信任我,总觉得不能辜负他的一片好意。发榜的那天,我收到了燕大的通知书,拿着它一路狂奔到学校,直接推开了王先生的办公室大门。王先生在练字,被我吓了一跳,我开口说了句王先生,却瞬间泣涕如雨,再也不能言语。王先生大步走到我跟前,不停问我怎么了,是否身体不适,见我哭个不停还用手指轻拭我的眼泪。我抽噎着问他怎么唯独不问我是否因为落榜,“因为我知道你一定可以”他那样自信,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。“可我就见不到你了呀,还有阿秀,你们都不在我身边了。”“你几时是这样没主意的人了?古有飞鸽传书,现在就不能寄信么?”


清淮在英国,毓秀和王先生都在故乡,我每月起码寄三封信,倒也不觉得寂寞。听说我的分数在系里是前五,在女生中是最高的,为此好胜心得到充分满足。清淮抱怨毛笔坏了没地方买,我给他挑了几支寄去,自己也突发奇想想练练字,于是讨教王先生。王先生的字是瘦金体,建议我临汉隶碑文,他的原话是“秀丽灵动又不失正气”,他自称临过多种字帖,却还是改不了字体,只好作罢。我曾偷瞄过王先生早年的读书笔记,亦是瘦金体,想来是自小养成的,所以如此执着。我在大学里参加的活动有很多,某日穿过校园,迎面走来两个同系的男同学,一位我认得,笑着同我打招呼,另一人却不熟悉。我本已走开,听到不熟悉的那人小声嘟哝了句“丢人现眼”又折了回来。“你说什么?”“对不起啊静姝,没事没事,他乱说的。”“我哪里乱说?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,你看她,这学校里哪里没她的影子?”我上下打量了这个男同学一眼,戴着厚厚的四方眼镜,时髦的同学穿上了西服,他还穿着长衫,显然是从内而外的“传统人士”。“真没想到燕大还有这样的书呆子?年纪不大脑子里都是一堆迂腐的教条主义,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,并非说所有读书人,而是你这样的旧思想书呆子。”“世人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,这回你倒不听世人的了?”“那是因为世人嫉妒有才干的女子,才愤而说出这样的话罢了,就比如你今天只敢在我背后窃窃私语也是因为你那点嫉妒心思。”“我说你太抛头露面便是嫉妒你了?”“其一,我这叫锋芒毕露;其二,这次考试我可是全系第一的,这位兄台您又名落何处啊?”“我同你辩论你的行事风格你又扯上成绩是作甚?”“因为世人说事实胜于雄辩啊~”“哈哈哈,好一个事实胜于雄辩。”一位老者从旁边走了出来,我们三人立刻毕恭毕敬地说了声严老。“是你输了,从思想上就输了。”那位男同学灰溜溜地走了,严老与我同行,一路上碰到的所有学子都向严老问好,倒弄得我尴尬异常。严老同秦老一样,也是老举人,他问我中学在哪里,又师从何人,我告诉他王先生是怎样一位青年才俊,又提到了已经卸任的秦老。他突然停住脚步,喃喃道:“老秦走了,今年冬天太冷,终究是没熬过。”我顿觉气结,迟迟喘不上气,我那样爱戴的秦老,说好要回家乡颐养天年,怎么就说走就走了呢?那是我第一次面对熟识之人的逝去,感觉难以承受。之后我写信给他们三人,把与男同学辩论的事都说了一遍,因此信的内容基本无差,只有给王先生的信小心翼翼地告知了秦老仙逝的消息。毓秀是第一个回信的,大骂那个男同学的顽固,又说我做的如何如何好,看得我又觉得解气了一次。清淮发来的信里写道“一个使性的女人,就像一池受到激动的泉水,混浊可憎,失去一切的美丽,无论怎样喉干吻渴的人,也不愿把它啜饮一口。而我认为你的使性美丽可爱,但求一饮而尽。”我知道他在用莎翁的《驯悍记》揶揄我,同时也为他的表白倾心,我向来是个感情迟钝的人,清淮这样“明目张胆”的告白我是很受用的。王先生的信到的比不列颠时间还晚,第一页写着“唯静姝与小人难养也”,还配了一幅我掩面窃笑的钢笔画。第二页写着“已祭拜过秦老,无家无室,唯满屋书卷,赛过人间至宝。”落款处还写着“北平不比南方,你也要好好珍重。”王先生给我的印象一向成熟稳重,此刻却从画中窥得他的童心,仿佛知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。


毕业后我回到故乡准备去英国同清淮完婚,临行前特地去见了毓秀和王先生。毓秀哭哭啼啼,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。我说你怎么办呀?给你安排的亲事一眼不看,打算守着王先生到老吗?她说他一日不娶我便一日不嫁,我问她可向王先生表露心迹?她摇摇头,说生怕连面都不能见了。痴情如此,确是毓秀的风格。我又去见了王先生,正是放学的时候,他推着车,我与他并肩走着,仿佛又回到了劝学的那天。四年不见王先生,他已近而立之年,越发安然。不时有路过的女学生偷偷打量我,许是在揣测我与王先生的关系,我不禁失了笑。“怎么了?”“我怕是做了恶人了”见王先生一脸疑惑地看着我,我接着说道:“这些女学生可都把王先生当梦中情人的,如今定是以为被我抢走了。”“你们那时候也是吗?”“是啊”我不敢说出毓秀的小心思,一边又迫切地希望王先生尽快察觉,着实难受。王先生嘱咐我一切小心,并祝我幸福美满,到了路口,我和王先生都停住了脚步。我伸出手,对王先生说:“月长圆,花常好,人长寿”,王先生笑着伸出手,真诚地说:“月长圆,花常好,人长寿”。王先生的手掌很宽,手指纤细修长,明明是初夏,手却是凉凉的,很是舒服。我想他本就是个如玉的人,只待有人温暖。


与清淮结婚不久我便怀了伯骥,清淮有晚课,每日傍晚便陪我在校园里散步。有次碰到他的同学,是个美国人,极热情地同我们打招呼。此后经常会碰到清淮的同学,同班,同系的都有,我说怎么过去不见你同学,清淮笑得一脸神秘。在我的再三逼问下他才说出真相,原来是那位美国同学回到系里大肆说我如何如何貌美,这才惹得这群西方人争睹我这个东方女子的真容。我的好胜心又开始作怪,埋怨清淮不早些带我出来溜达,如今怀孕不仅人胖了还难看了不少,清淮说你嫌自己胖,他们还嫌我为什么妻子怀孕都不给她吃好的。我写信告诉母亲和毓秀这件事,母亲立刻回信说一定是生儿子,还有洋洋洒洒许多注意事项。毓秀心心念念想要我生一个女孩儿,说女儿贴心乖巧。之后生产发现母亲果然是对的,也不知她是怎么看出来的。伯骥随我,皮得要死,天天像是上足了发条。我彻底成了家庭主妇,清淮回家后接手我的工作,然而我是不可能闲下心的,两个人恨不得生出八只手。好不容易等伯骥长大些,我和清淮都松了一口气,然而又发现怀了蓁蓁。两个孩子上学前,我和清淮发出的信件锐减,实在是不得空,母亲和毓秀大概是想到了这个情况,也不大写信给我们,只是偶尔报个平安。伯骥六岁开始读十四行诗,对其中的情诗不屑一顾,觉得太过夸张,反倒把人夸得不自在,我就顺势引导他读一些唐诗宋词。我做家务时会一时兴起抽背他和蓁蓁,他俩有次觉得烦了就说晦涩难懂,我一看正是《蒹葭》。我学着当初王先生的样子同他们讲这首诗的意境,当初王先生讲课时全班都身临其境,仿佛他就是那位苦苦追寻的痴情公子,一直遥望着佳人。我当时并不觉得有多浪漫,大概是我天生对男女情爱少根筋,只是觉得若是王先生扮成古人的样子也是极好的。一番讲解后,伯骥很快就背出了这首诗,蓁蓁似乎对王先生更感兴趣,追问我是个怎样的人。我说是个温润如玉的人,就像是诗经中的翩翩公子,蓁蓁听得两眼放光,倒与她的秀秀姨姨一模一样。我说你们要好好学习,将来当一个王先生那样的学者,伯骥小雄性动物的心里作祟,坚持说要当爸爸一样的学者。我笑说爸爸和王先生是一样的呀,忽觉有什么不妥但似乎也没什么不妥,清淮的气质心性同王先生确实相似,年纪也一样,也难怪我会觉得王先生亲近。想到这里,突然想念起了王先生,不知他过得怎样。


之后便是big revolution,国内音讯全无,清淮急得要回国,却被告知拒绝入境。清淮从不是急脾气的人,此刻却像无头的苍蝇。所幸有位香港的同学告诉我们国内的情况,说我们两家应该都被打上了封资修的烙印,还说我和清淮这样的海外关系对家里是十分不利的。清淮不顾一切想要回国,我拦着他,同他说清利弊,如此莽撞只会害了父母,自己也会被囚禁起来,还不如想办法把他们接到香港。那位香港的侯先生家境优渥又是清淮的好友,立刻答应帮忙。我的公公那时已是大学的副校长,坚持教书育人,不肯出国,我的婆婆也执意要留下陪他。我的父亲是大学教授,母亲娘家有些权势,公公便派人将他们偷渡到香港,算是逃过一劫。revolution结束后我们急急回国,得到的却是公公婆婆在此期间自杀的消息。一个大学的校长,为了学生坚守岗位,却被学生批斗打骂,最终还是受不了自杀了。清淮哭得像个孩子,我亦无法承受,因为两家是世交,从我出生起我的公公婆婆便待我很好,对我而言他们除了没有养育之恩与亲生父母无异。我忽然想到毓秀,她曾说当了老师的,之后也没了联系,不知道她最终是否嫁予王先生?若是嫁了,现在二人是否安好?若是未嫁,他们各自又在何处?料理完公公婆婆的后事我便动身寻找毓秀,辗转打听到她去了南京,我又去南京找她。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早已不是什么老师,是一个纺织女工,穿着简朴的衣衫在流水线做活,我的眼泪瞬间止不住地往下掉。“小姝?!”她跑来抱住我,看到我穿着西式套装赶紧松开手,不停帮我掸灰,“你看我,把你衣服弄脏了,你这衣服真好看。”她边说边哭,我一把抓住她的手。“什么弄脏不弄脏?你也是能穿这样衣服的人啊!”她连连摇头,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,“我是资产阶级,不配的不配的!”我不敢想象她经历过什么,只是拉着她往外走。她的车间主任是个装模作样的中年妇女,警告她我是归国华侨,是来投资的,让她不要有什么坏思想,我刚想反驳就被毓秀制止了。“你能去国外真好,留在国内,以你的性子怕是熬不过去。”我告诉她清淮父母的消息,她说有所耳闻,没想到是真的。“王先生呢?你与他在一起了吗?”她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我和清淮参观完工厂就跟着毓秀回家了,侯先生家里就是做纺织的,倒有投资的意向。毓秀的家如她的衣着一般简朴,丝毫没有昔日的光景,我也未曾回过自己家,反正早已面目全非。她刚给我们倒完水就有人开门,来人看着我和清淮愣了好久。“这是小姝和清淮,我同你讲过的。”“哦哦,林同志、沈同志,你们好。”我和清淮面面相觑,不知这是什么问好方式。“这是我爱人余修远,是王先生的师兄。”“啊,余先生您好。”我意识到是否该改口叫余同志?“他也在我任教的那个学校当老师,是通过王先生认识的。”“真巧”我实在无法欣喜,这对于毓秀来说该是一件悲伤的事,由心爱的男子向她介绍爱人到底是怎样的心情?“我去买吃的”余同志又跑开了,拦都拦不住。“我对王先生说了”毓秀低着头说,眼里透着羞赧,时光好像又回到了从前。“那时候运动已经开始了,王先生说不愿拖累我。他是个很有风骨的人,为了保护那一屋子书不知被批斗成什么样子,他们故意在他面前放火烧书,他越是反抗越是被批斗。”毓秀的声线愈发颤抖,我听着她的话仿佛看到了那时的王先生,他该是受了怎样的折磨?“后来我就跟着修远来南京了,听说王先生回了重庆,不知是不是真的。”“我会去寻他”我握着毓秀的手认真地看着她。“那个王先生是被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呀,他们怎么舍得……怎么舍得……”毓秀早已泣不成声。我和清淮将身上所有的财产都偷偷藏在了毓秀家的热水瓶底下,只愿能给她的生活带来一丝慰藉。“我觉得余修远配不上毓秀”“怎么配不上了?”“你看看他那个木讷的样子,王先生才不是他那样的书呆子!”“我看修远兄老实稳重,是个知冷知热的人,他若不是真正走进了毓秀心中又如何能打动她呢?”我本想直奔重庆找王先生,怎料收到电报,说是母亲病重,于是速速来到香港。


我将父母接到英国,两个老人见到孙辈欢喜得紧,恨不得他们不要上学天天在家里陪着。伯骥和蓁蓁对外公外婆既陌生又好奇,小猫似的窝在他们身边。母亲躺在床上,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同孩子们说我和清淮小时候的事。她看我熟练地操持着家务,转头对伯骥和蓁蓁说:“你们的妈妈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,这可都是为了你们呀~”伯骥正值青春期,爱上了轮滑,经常跌得青一块紫一块。我心疼他便责怪他的顽皮,哪知他说:“妈妈还被毒虫咬,差点瘸掉呢!”我腹诽母亲在孩子面前揭短,又听到蓁蓁在旁边嗤嗤地笑。吃完饭,蓁蓁拉我去院子里坐,我见她神秘兮兮,不知又有什么幺蛾子。“外婆说要不是王先生,妈咪的腿就会瘸掉。”“没那么夸张,不过确实多亏王先生。”她就扑到我怀里问我是否曾对王先生暗生情愫,还发誓不会告诉她的爹地。我想她大概有欢喜的男孩子,正是对这种风花雪月最感兴趣的时候。“我和王先生是良师益友”“可是书里英雄救美的结局都是美女以身相许的呀~”“书里也有《蒹葭》里那样苦寻无果的爱情啊,并不都是才子佳人成双成对的。”我看出她的心思,告诉她喜欢一个人并不是可怕的事,并且坦白自己若不是遇到清淮不知何时才会有少女心事。母亲卧床多年终究挺不过去,父亲也在一夕之间苍老许多,常常对着空气发呆。父亲没过两年也走了,我和清淮把他们的骨灰带回国内安葬。


毓秀也来参加葬礼,那天下着雨,余修远为她撑着伞,自己湿了大半边身子浑然不觉。侯先生想去重庆考察,我记起与毓秀的约定,便一同前往。清淮在研究所交流工作,派了个司机带着我在重庆乱转,大海捞针大概就是如此。最后一日,侯先生邀我们一同吃饭,我和清淮这两个吃惯了本帮菜的人看着红红的川菜直觉腮帮子疼。下筷之后虽确实辣的不行,却也觉得好吃过瘾。“巴蜀女子的水灵就是靠这辣子培育起来的”侯先生说道,我想到王先生的皮肤也跟去壳鸡蛋似的,觉得很有道理。我和清淮坐上车,感觉腰围都宽了不少,觉得好笑。“再转转吧,待到最后一刻再走。”司机最后是掐着点送我们去车站的,车速很快。开到路口时我正留恋着,忽然看到有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踩着脚踏车与我们擦身而过,我猛地回头,发现已相去甚远。“是王先生?”“嗯”“也没看清面容,会是他吗?”我心说那个背影我是不会认错的。我跟毓秀说没能找到王先生,毕竟我这也不算是见到他,对他的近况依旧一无所知。回英国后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,背景是big revolution时期,我来到王先生的办公室叫他赶快逃走。他笑着问我家长里短,对我的焦急充耳不闻,我急得朝他大喊,他却朝我摆摆手。我急了上去拉他,触到他的瞬间仿佛在水面上激起涟漪,他的影像瞬间模糊,我便生生哭醒了。清淮被我吵到,却又不是完全清醒,下意识地把我搂在怀里,安抚婴儿似的拍着我的背。第二天醒来我和他都吓了一跳,我满脸泪痕,眼睛也是肿的,不知究竟哭了多久。我说我梦见王先生马上要被批斗,我去救他,可他怎么也不肯随我走。清淮说你想救他,他想救那些书,心情是一样的。有了这次噩梦后我始终无法安心,不久后收到了王先生的死讯。


毓秀告诉我电报是几经辗转拍给修远的,说王先生身体始终难愈。我到王先生住处时发现房间狭小不堪,采光也极差,根本不适合修养。他的房间成了灵堂,有对母子跪在地上啜泣。“是王夫人和王公子吗?”他俩闻声看我,妇人赶紧摇头,说他们是王先生的邻居,孤儿寡母生活不易,是王先生一直资助他们,教孩子读书,如今孩子考取了大学。“王先生若是早些看到我的通知书该多好”男孩子痛哭着,我安慰他先生并不遗憾,他知道你能高中的。我给了他们一些钱,还有给王先生的安葬费装在另一个信封里,要麻烦他操办,信封上写着“先师王源”。那男孩子接过信封马上问我是不是叫林静姝,我说是,并问他从何得知。他说王先生后来眼睛老花地厉害,也没钱配眼镜,就让他念信听。“王先生每次听你的信都很高兴,尤其是燕大争辩那段,他还说没给女子画过像,下次见你一定要补个更好的。”男孩子递给我一个木盒,上面有王先生写的“姝”字。“这是先生留给你的,其他的物件都随先生一同火化了。”我问他是否还有当时的信件?他说先生一并带走了。“若是能见一面,也是好的”男孩子喃喃道。


我也是个老人了,坐长途飞机力不从心,就想着打开木盒瞧瞧,里面竟是那本《阅微草堂笔记》。书页已经破旧,上面还有先生的血泪,在那样残酷的环境里,不知他是如何将它保存下来的。扉页写着“余无他遗物,唯此书籍,赠予静姝,莫再远观”他到老年也还是风趣幽默,依旧记得我当初如饥似渴的模样。我静静翻着书页,里面满满的都是他的笔记,逐字逐句,都是好看的瘦金体,仿佛进京赶考的学子。我的精神已大不如前,看久了就再难集中,打算回到家中再细细观看。伯骥带女儿Lisa来家里玩,Lisa围着我和清淮绕来绕去,看得我们两个老人头晕眼花。“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”清淮摸了摸孙女的头,找巧克力给她吃。伯骥坐着与我聊天,跟我讲工作上的事,讲家里的事,虽然琐碎,我却听得津津有味,想来确实是老了。Lisa从客厅里哒哒哒地跑来,拿着放在桌上的《阅微草堂笔记》,伯骥赶忙拦她,叫她不要弄坏。“granny,这个是你写的吗?是什么意思呢?”我心想我从未在《笔记》上写过字,然而每年包红包的时候我和清淮都要在红包上写上寄语的,Lisa应当不会认错。我从Lisa手中接过《笔记》,发现是我还没看到的尾页,字迹与我极其相似,只是更多了些英气。


上书“月圆花好”
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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