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锔盒

情怀

信 (黄埔师生梗,关于宋希濂和瞿秋白的二三事,根据史料联想加工)


埋共产党向来不用棺,我只好悄悄差人买了一副,下午罗汉亭夕阳金黄的时候给他下葬了。

回到那间囚室,屋内还弥漫着些许烟草味道,桌上原先放着的白兰地酒瓶和长城香烟不在了,想来应该是看守的士兵已经收走。桌上唯一留下的是一方石印,干净无暇的刻面朝上放着,我走过去将它拿起端详,刻面是阴刻,常年带兵的我虽不搞这类文玩艺技,但走动上下打点官场还是有些了解,篆体字,阴刻刻痕清晰如铁线,连着边缘看上去整个字圆润挺遒。我想起求他刻这方印的时候半开玩笑地问要开多少润格才好,他冷笑一声答道:还要感谢宋师长再给我一次舒展娱乐的机会,解我一回想刻些东西的手瘾呢,怎么敢提什么润格!我料到他会呛着我的话回答,于是选择沉默,过一会儿,见他没动静,转头发现他盯着近乎乳白色的刻石发呆,似乎是发觉我在看他,他回过头犹豫着张口:你想要在上面刻什么字? 我望着他的眼睛许久,"那就刻个……‘信’字吧"我回道。 他可能是有些楞住了,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:你要刻信?信什么?信你的党国么?我安静地注视着他强作镇定的样子,他盯着我看了半晌,忽然撇过头去不再看我。"宋师长如果没有其他的事要问那就请回吧,当然,要是还想问我在这以来你们一次次问我的那些话,那我还是无可奉告!"说罢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我也有些生气,想到也不一定求他刻出个什么章来做属印,看了看他满是不屑的后脑勺,抬起脚鞋底砸着地面几步跨出囚室离开了。

回想至此,真没有想到他竟能为我刻了这一方石印,我慢慢转着石印来回端详,乳白色的石印像一块豆腐,忆起他那份文稿中最后的一句话: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,世界第一。

夕阳已经染红整个天空,照进我的眼框里渐渐温热起来。

其实他问我为什么要刻"信"字,我心里真实想的是,他是否笃信自己那些慷慨激昂的话,现下,赤匪折损惨重,所剩3万人转去黔北,许下的赤色红遍不过是将熄之火,我冷笑。

如今,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那份多余的话,望着五星红旗飘扬头上的时候,心想,能信的或许只有那支力量的坚持,如豆腐白玉无瑕。

风的方向

晚晚晚晚晚:

夜晚的山路险象环生,可有时老天偏让你走一遭,柳树铺的大户陈家刚热热闹闹办了一天喜事,夜幕初垂时宾客尽欢,任谁也没料到这时候偏传出了坏消息。陈家的二少爷在入洞房前跑了,被红烛彩绸精心装点过的新房迟迟等不来主角,这气坏了他老学究般的父亲,陈老爷强忍着暴怒派了家里的雇工去捉人,嘱咐着见到人不用客气,绑回来就是。这去县城的路不止一条,其他工人嫌弃山路难走,都指使着年纪最小的冬生去这条线寻人。 冬生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,这条山路别人不愿意走他却愿意,这几年为了给住校的陈庶康送生活用品他已习惯了走这条近路,坡急道险他却走的脚下生风,只是心里仍担忧着追赶不上逃家的陈庶康,一向想到这里他心中一紧,不由得三步并两步走。 冬生忍不住抄了近道,他硬着头皮钻入一片杏林中,这里时常有狼出没,可为了找到陈庶康他顾不得上许多了。 在林中捡了粗粗一根树枝防身,他警惕的穿过这片连月光都被遮的稀少的树林,远处不时传来的吠声让他后背直冒冷汗。 “哎…”冬生只觉后背一疼,他连忙转身去找那个罪魁祸首,却只发现一颗杏掉在了不远处,他正疑心是林中的猴子在调皮,就瞧见一团黑影落在了地上。 “冬生,我就知道你能找见我。”陈庶康不知何时换掉了拜堂的吉服,穿上了他轻便的学生装,两个口袋不知被什么塞得鼓鼓囊囊,正笑吟吟的瞧着冬生。 “你不会回家了。”冬生见了这个心心念念的主,本有千言万语要问,可所有的疑惑在喉间打了几个转就又被咽回了肚里,他终是承认了自己早知道答案。 “不回了,明早去投湘军。”陈庶康斩钉截铁般答道,东山学堂里接触到的新思想让他无法如了父亲的意,他要投军要报国,要做个救时济贫的大将军,便不能再做个乖少爷。 “当兵有什么好?”冬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,他家就是毁于兵灾,父亲是被一群兵痞打死的,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去阻拦自己最好的朋友:“庶康,你可别犯傻,现在湘军和老太爷故事里讲的可不一样。” “冬生,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”陈庶康瞧见小伙伴的眼眶有些发红,连忙伸进口袋掏出他从树上摘下的杏子,他逃家时匆忙还未吃晚饭,所以随手摘了些杏子准备当干粮吃,此时为了安慰冬生,他将几颗杏子塞进了那人手里,盯着人的清明眸子闪着坚定的光芒:“我不会改变自己去迎合别人,就像学堂里的同学都不懂我,他们只一心继承家业,我就不爱和他们谈心,我只爱和你说。” 比起学校里的同学,陈庶康从小就更喜欢和这个小自己几岁的放牛娃玩,比起主仆他们更像兄弟,陈庶康喜欢扶危救贫的英雄故事,而冬生总是坐在他身旁认真的听,那时他的眼神亮晶晶的,陈庶康想眼神是不会骗人的。 他们曾坐在草地上一起高声背诵《警世钟》《猛回头》这些所谓的“逆书”,放牛的草地上没有收书的先生,也没有嘻嘻讪笑的同学,而冬生能理解他的理想的。 “我该带冬生一起走,一起闯出一片事业。”陈庶康猛的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灵感,可这样的想法瞬间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熄,十三岁的他想混入伍尚且不易,更不要提更年少的冬生。 “吃杏子。”陈庶康歪头一笑,遮盖住了眼中的失落道:“你不是也说黄兴那样的将军很好吗?等你到了能从军的年龄来找我,我们一起做那样的英雄。” 冬生想起平日在村子里玩的打仗游戏忍不住笑了,他接了杏子塞进了衣袋,陈庶康指挥起小孩子们打仗竟像模像样的,为那人紧张前路的心不由得放下几分,他赞同的说道:“行,等我赚些钱安顿了我娘就去寻你,你可别忘了。” “不会忘,脑袋瓜子灵光嘞。”陈庶康借着幽暗的环境擦干了泪光涟涟的脸,他可是顶坚强的。 陈庶康曾说过离开家后要换个新名字,让父亲捉不住他,这样自己不是也寻不到他了?想到这个冬生有些着急的问道:“你要换什么名字?。” 陈庶康这次玩了个文字游戏,其实新名字就算不告诉冬生他也能猜到,这个两人间的秘密让他得意的藏不住微笑,他拉过冬生的手掌写着新起的名字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股肱良哉,庶事康哉。” “《赓歌》。”冬生立即反应了上来,陈庶康教他认字时念过这首,他永远忘不了那人说过的话。 陈庶康猛烈的点头,像是在无声的强调着你别忘记,小伙伴紧握的手最终分开的时陈庶康知道该告别了,他看了朋友和家乡最后一眼,狠狠心扭了头就走,甚至连最后的告别都不敢回头说:“再见,冬生。” 陈庶康脚步轻快,冬生瞧着他像一阵风,谁也留不住自由自在的风,风就该畅游在广阔的天地中。 “再见。”冬生转过身向村里走,边走边掏出口袋中陈庶康给他的杏子来吃,未到季节的杏果不够甜,难言的味道乱了少年的心,一口果子咽进肚里,酸的他流下了眼泪。 “风吹走了,我将跟随着风的方向,去往那广阔世界。”

17年旧戏(七)

春风取花去:

○投考黄埔军校


“陆军军官学校招生!”双眼直顺简章而下,看毕喜得直扯荫国,“快来瞧,这才是孙先生办的学校,咱们投错胎啦!”


荫国的衣裳被夹了春风的日光一烘,暖融融的,触及颇熨帖。复看他面上,先前的冰雪已是化了,亮朗朗的尽游走着溶溶春光。他如痴如醉地端详半日,还是默了一忽,继而俯下头去:“我还未满十八。”


正是兴起,又加以四围熙攘,惮怕挤散之故,一把捏了他的手,攥在空中:“这有什么,你少一岁,我多三岁,故而赠一岁予你乃成。”


他便乖乖地挨了我,不吭声了。活像一枝爬藤草,怕被广东薄寒轻暖时际的猛风吹去。藤间草里却有浪一脉一脉地翻滚,我仔细去瞧,望见他眼里噙了笑意,正闪闪烁烁地高唱清歌。


荫国,咱们要在一道,不是吗?

17年旧戏(十三)

春风取花去:

#油尽灯枯
生者相互倾轧,死者惨淡经营。党国啊党国,失了这许多城,倒愈像一个国。


青天白日旗远未落下,可四处横流的泪水,风间飘漾的颓丧,竟未能刺激“神圣法统”下的持权者安澜之心。好像党国大丧的元气,不挽力填补,就能如白蝶般颤颤飞回。


数十年来,只有南京城夹道的梧桐,纵算饱经他族侵略这人间最深的磨难,却同不曾遭受过创伤似的,仍如戍士般崛立,如灵媒般通天,秋风不败,岁岁枯荣。


它们瑟瑟的,湮灭了风波里人们的呼号——从前今日的平均地权,不过徒托虚言。放眼北方,共党的土改政策早如千里青青草色,一裹昏地黑天。不久,它将漫过长江,与梧桐之褐黄一较高下。


是孤雁飞不回鸟群,是涸鱼难归江湖,我只觉晨钟声响里,脑内兀自擦过的故城寒云,将自家心中最后一团心火扑灭了。


既然故人难可见,故土难可留,那么只好垂手向枯棋,缄默着,心息着,堂正地逃离这片纷乱。虚妄过后,一无所恋,一无所惜。


迷津唤不醒,布雷再难鸣。

一个故事(上)

lovesummerloveU:

      “您可得留点神。”




       拉车的车夫刚赶到福顺茶楼,脚下打了个趔趄,车把子一歪,车上的人也给震了一下,正要骂人,旁边出来一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,搀了一把车夫。




      拉车的感激的抬起头来,连连鞠躬,“你是好人啊,先生”。




       天太热了,热的知了都没力气叫,按着规矩每天都要遛鸟的大爷们都不敢出来了,这车夫也不知道跑了多久,脸上又红又白,看起来气色不太好,年轻人扶着他,“进来喝完茶吧。”




       客人从车上下来,骂骂咧咧的扔了五个大子,骂了一句,“狗东西”,走了。车夫赶忙蹲下去把钱一个个捡起来,揣在自己对襟的小兜里,这才不好意思的对着学生一笑,“不不,先生,不要那么客气”。




      那学生面庞温和,但语气还是不容置疑的,“没关系的,天这么热,您再这么在外面呆着, 要中暑的,喝碗茶消消暑”。




     车夫弓着腰,应了个,“给您添麻烦了”。




     学生坐下来,“您喝什么茶”?




     车夫笑笑,“我喝高沫儿就得”,坐定了才看到,这车夫很瘦,戴着一顶破草帽,进了茶楼他也没拿下来,说是“先生,我这头上,长癞子,生得不好,不能拿下帽子,没得吓着您”。他举止都有些畏缩,但还是抬了下头,让学生看到了他的眼睛,细细长长一双眼,总是带着一种讨好似的笑意,清清瘦瘦一张面孔,如果不是这脸上神色太过谦卑,倒像个小教书匠,可是他皮肤黑黢黢的,和自己对视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,那神态就纯是底层卖苦力的人了。学生微微一笑,给他叫了杯龙井。他像是受了惊,“这不行,先生,这太破费了”,他伸手进自己兜里掏拿几个大子,但又犹豫了,对面的年轻人却说,“不要紧,我经常到这里来,茶钱都付了一个月的,您只管喝”。 果然那跑堂的对这学生态度也很是和善。车夫这才扭捏的捧着茶喝起来,前头实在热得狠了,茶是烫的,他不敢喝的太快,又不敢和面前人多说话,慢慢的低头喝那茶,等他再抬起头来时,那学生已经不见了。




        福顺茶楼是个好地方,哪怕是在1939年这个时候,北平城乱的一塌糊涂,可一部分城里的老百姓们在惊慌过后,还是保持了那种该干什么干什么的性子,活着就够不容易的了,还不允许人找个乐么,于是茶楼的生意又这么火起来了,唱小曲儿的,说书的,唱大鼓的,每天换着花样,每周还有戏班子来演一台戏,热热闹闹,一片叫好,一个星期,就有六天茶楼是上座八成以上,其中学生也不少,这帮学生都是家里不缺钱的,来北平上学混个文凭,天天去上学应个卯,或者干脆不应卯,就到处逛,能来茶楼的还算是好的,这学生就是其中一员,他也不是每天都去,但逢他去的时候,都赶得是好戏,好书,这么看来,还是个颇懂点行的,有的时候他和三五朋友一起,有的时候他一个人,那种悠闲自在,一看就是家里不缺钱的小少爷,车夫想,这小少爷,心眼还不坏。




       转眼,夏天过完了,北平的秋天好看,就算在这乱世里,这秋色还是一样的好看,金灿灿的叶子,湛蓝蓝的天,屋顶乌沉沉的檐角映在晴空里,就跟画一样。拉车的感谢这好天气,总比挨晒挨冻强。再一想,有段日子没看见那学生来了。




      福顺茶楼在大栅栏这块儿,一片儿尽是曲里拐弯的胡同,还都是斜的,路不好认,住的人也杂,三教九流的人都有,拉车的这人大家都管他叫杆儿,因为他太瘦,好险没因为这身板吃不了这碗饭,他入行也一年多了,虽然瘦,但是人很认路,而且很有把子力气,客人一开始不敢坐他车,坐上了,发现又稳又好,也出乎意料。就一条,杆儿胆子小,别说不敢和生人说话,和车把式们也不敢多说话,总是弯着腰,陪着笑,小心的样子看的人也不忍心逗他,都是苦哈哈,谁也不想养成这种性格,还不都是生活逼的,所以人家倒对他有三分好感,杆儿人缘还不错。他自己也着实肯卖力气,拉车总是跑的飞快,除了身体实在撑不下去了,比如上次差点中暑那次,把客人惊着了,他自己也觉得老大不过意,以后就格外小心,如果身体不舒服,他宁愿不出车不赚钱,也不能把客人惊着了,这一天,杆儿就身上不怎么爽利,他估摸着是伤风,就没出车,自己在车行前蹲着,卷着烟抽,没什么大精神,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前面那一爿胡同。




       天说话就黑,杆儿觉得身子好点,准备趁还没黑透的天色,再寻个活,他拉着车,就轻轻巧巧地向樱桃斜街那边跑去。




     没跑几步,他听见有户人家里传来“砰” 的一声响,好像是枪声,他怔住了。




   “砰,砰”又是两声,杆儿确定了,那就是枪声,他站在那一动不动,瘦削的脊背上的筋肉像是都绷紧了,月亮在云层里露了个尖牙儿,照着他的影子在地上斜斜的,静静的。
  
    不多时,前面跑出来一个身影,他跑的很快,但显然动作不太灵光,他跑到杆儿身边了,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摔在地上。




    杆儿看了那人一眼,赶紧把他扶起来,把他手里攥着的东西往外一拨拉,给扔了,将人往车上一塞,又从车斗里掏出一条大毛毯来,把他兜头盖脸一包,拉起来就跑。




    巧不巧,就是夏天里请他喝过茶的那学生,他恹恹的躺在车上,还有感觉,“你,你是哪个组的”。
  
      杆儿后脖颈上跑的见汗,心里烦躁,“不要说话”。他训了一句,声音居然还很有威严。杆儿拉车确实不错,跑的飞快。这一块胡同密布,他从这一条出去,拐到那一条,但是手好像不太稳,没留神按了几声铃,还是断断续续的,没连成气。长一下,短一下,好在他很快就不按了,不吭身地埋头就往前跑。




       孙朝忠醒来的时候,是在一家浙江会馆里,这是他们的联络点之一,但他问是谁送他来的,却没有人说的清楚。




      那天夜里,樱桃胡同里一个皮货商在自家院子里中弹身亡,杀手未知,而这个皮货商人的真实身份是日本黑龙会在北平的间谍之一,小坂泰明。他手里掌握着大量的北平战况情报,是黑龙会里的第二号人物,他一向谨慎,所有情报从不假第二人之手,直接向会长报告,因此他这一死,大量情报就跟着他一起烂在了他脑子里,令日本军方极端愤怒,为了找出凶手,在四九城展开了围捕。




      孙朝忠在被护送着秘密离开北平前,鬼使神差的又去了趟福顺茶楼,在附近的车行那转了转,他知道那天晚上是一个人拉着车救了他,但是他伤的很重,朦朦胧胧中只记得那人瘦而微微弯着的背影,还有一个极沉的声音。




     “不要说话”。
  
       那是谁呢,中统特务警员孙朝忠茫然不解,他的任务——刺杀小坂泰明已经完成,接下来,他就要秘密赶赴重庆了,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古老的城市,被战争的恐怖笼罩着的老城,慢慢转身走了。他希望,再回来的时候,一切,都会不一样。




     杆儿好多天没出车了,他倒了霉,一晚上出去遇到劫道的了,把他车上带的客人打了一顿,包给抢了,捎带脚把杆儿也胖揍一顿,车也给踹了,车行老板心疼的咬后槽牙,想这不是劫道这跟寻仇差不多了,杆儿你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了,他结果再看杆儿包成一个粽子,微微佝偻着背,可怜巴巴的看着他,也不好说什么了,让他赔了车钱——他也只赔得起一半,就挥挥手让他滚蛋了,世道太乱,这种没嘴的葫芦也能得罪道上的人,早开发早清净。杆儿眼里含着泪,连声哀求,车行老板却铁了心,再也不用他了。




     一个拉车的车把式,就此消失在了茫茫的人海里,别人连他姓什么,都不知道。
     
  

你是心中的白月光,向隐蔽战线的英雄们致敬!

【黎明之前】【谭刘】八千袍泽不负国。

胡不归:



1943年12月3日深夜,一声刺耳的枪声将我从杳无尽头的黑暗中拖醒,斜靠在断壁中的身体抖了个激灵,行动先于意识窜起。

远处烽火渐熄,黑红相间烧的天色半白。焦黑的壁垒边,穿着德制正装的战友遗体与鬼子尸体枕藉交叠。一股硝烟味从司令部里飘散出来,刺痛了我干燥沉痛的鼻腔黏膜。夺门而入时,师部书记呆愣的坐在原地,参谋谭忠恕一把拧住师长余程万的手腕恶狠狠的压制在桌面上。

“弹尽粮绝,城已破。”

桌面一张草稿纸上,铅笔整齐的诀别电染着浓浓的血渍。

一屋子的争执被突兀的闯入而打破,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杵在门口的我。

撞破师长企图举枪自裁最狼狈的一面,我觉得自己这辈子是前途无望啦。

“师座……”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角,我想都没想就开口:“有子弹别浪费,不如留给鬼子吧。”

谭忠恕恶狠狠的剜了我一眼,脸色黑的能抖出一两炮灰。“谁让你进来的,滚出去。”

屋子里的几人苦苦劝解余师长不要放弃的时候,我决定脚底抹油赶紧走。师座沉默少顷扬一扬手,嘴角噙着一丝苦笑道:“新杰说的对,有子弹不能浪费,通通留给鬼子。电令各军,不惜一切代价冲进常德。你们出去吧。忠恕,荣凯留下。”

朝着屋里的几个长官敬了个军礼,我与几个警卫员退出了屋子。不一会老谭出来,斜睨一眼缩在角落骑墙而坐的我,轻轻招了招手。

“常德马上要失守了。”男人喉咙沙哑,冒出的语调破了音。“师座决定带杜团长突围。选100人。我与柴团长留守此处。”男人说完,看了他一脸土灰的弟弟。
“我跟你留下。”回答近乎本能脱口而出。“给咱们留了多少人?”

“算你,算我,29人。”

“我就知道党国从来不会给你什么好差使。哈哈哈。我现在反悔来的及吗?”

“闭嘴,来不及了。”老谭斜睨我一眼道:“还记得考入黄浦时,教官教育过我们什么吗?”

“又考我。”低头揉着火辣辣的鼻腔,我道:“升官发财请往他处,贪生怕死勿入此门。”

爽朗的笑了笑,我用靴尖踢一踢他被割破的裤线:“我也考考你,谭参谋,《陆军第57师司令部文告》内容是什么?”



“《陆军第57师司令部文告》“我们的战斗任务就是在城外划出直径40余里的不等变五角星内,我等绝不走出这个圈子,无论敌人施加多大的压力,我们的回答只能是血,是死。”


“战死就是光荣。”

那是一篇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的告示。字字鲜血,句句垒骨。

五十七师八千名袍泽弹尽粮绝,全部殉身此役。无人投降,更无人后退一步。

待老谭断断续续背完这六十余字的文告,日本人已经冲进城来。我不知道师座能不能活着冲出重围,又能吸引多少兵力过去,也不知道到底涌进了多少日本兵。手边弹尽粮绝倒正可以杀个痛快,鲜血淋湿全身,脂肪与筋肉裹住刀刃的肉搏痛快彻底刻骨铭心。

快哉!快哉!

此刻我是刘新杰,他是谭忠恕。
马革裹尸,不用再面对党争伐异与兄弟阋墙。这结局痛快的很!


一颗炸弹落在他脚边的前一刻,时间仿佛被抻的格外长。头顶飞机呼啸而过,割裂燃烧正旺的烽火。

“哥!!”

将刺刀从敌人躯体中抽出,鲜血喷了我一脸,纵身一扑滚了两周,我将手臂撑开压他至身下。

人都说临死前的一秒格外漫长,此刻我信了。
或许背不够宽,挡不住飞溅的弹片和坍坯的残桓,但我知道我有一条全世界最硬的脊梁,它能承起我的信仰。

反正事我都做了,共产党我也入了,来不及告诉你,你要怪就下辈子怪我吧。

没心没肺的笑着,我将他拥紧。

有你在身边。死亡有何可怕。


……

很多年后,我与他对坐桌畔,红酒满杯又唱起那一曲八千袍泽不负国的军魂。

小雄拍着手问怡君,妈妈,他们唱的是什么,真好听。

怡君告诉她,他们啊,唱的是陆军军歌。








【黎明之前】式微。谭刘。

胡不归:

#苏萨克氏症候群梗#



1950年一月,地处热带的台湾依旧潮湿温暖,早上醒来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,本能指使我打开抽屉翻出日记本,一目十行拣索昨天以前的回忆。不多时耳边传来轻巧的敲门声,一声温和的女声轻唤一句陌生的名字。

“新杰,起床了吗,我给你拿来了换洗的衣服。”

伴随着门锁咔嚓一声,我对来人报以一笑:“早安,嫂子。”

陆怡君一愣,笑着嗔道:“你这个小滑头,不求我办事永远不叫我嫂子。”

换好蕴烫整齐的美式军装扶梯下楼,白发苍苍的老妪已经站在楼梯口,面对极为陌生却熟悉的老人心底竟不自觉的涌出暖意。我想都没想就走过去抱住老人,笑着唤了一句:“妈。”

一旁沙发上坐着的军官放下报纸道:“吃早饭了,新杰。”

没等我开口说话,戴着墨镜的男人已经把答案怼了回来:“不许说不饿,坐下好好吃饭。”

我只好哦了一声,把脸埋进汤碗里。如果我的日记没记错的话,这个人是我的义兄谭忠恕。原军事情报第八局局长。现任中华民国军情局情报中心主任。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后,他带着一干家眷撤了回来。谭忠恕有一个儿子名叫世雄,和我的关系很亲近,有时候甚至超过他爸爸。小雄每天下学都会攒一些功课来问我。大概也是因为我跟他爸比,完全就是一个闲人。

席间母亲殷切的问我新工作怎么样,适不适应,为什么加班到这么晚。老人家好唬弄,三言两语道声一切都好便可以,只是每每回话时谭忠恕都会紧紧盯着我的眼睛,害的我撒起谎来都压力很大。一顿饭吃完,老谭夹起公文包带我一起上班。车里坐定以后,谭忠恕偏过头笑道:“你今天不打算问些什么?”

我想了想,掏出笔和本子问他:“我今年36岁了吧,为什么还没结婚呢?”

“有长进,和昨天问的不一样了。”谭忠恕往后仰了仰身子解释:“干我们这一行,单身是常有的事。你看原来八局五个处长,四个是单身。佩林长你一岁现在也未娶妻,男人嘛,不急。”

“佩林是谁。”我眨了眨眼睛。“他是不是姓齐?”

谭忠恕很㤞异道:“你记得了?”

我敲敲日记本,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:“它记得。”

“小滑头。”男人瞪了我一眼道: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面都想什么呢,想早点成家搬出去?”

“我一个快40的大男人住在别人家不方便。”习惯性的按揉着鼻尖,我的回答显得有些心虚。

“我们是兄弟,新杰。”老谭说着拍拍我的手背。“何况你的病还没好,别人照顾你我也放不下心。”


仔细扳平日记本,线装叶有被精心撕去后的缝隙。我猜那里记载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自己。

面对这么语重心长的关心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没有便没有吧,反正第二天我又会忘了自己,忘记自己的名字,忘了曾经的过往。

满目青山空念远 不如惜取眼前人。

“听你的,哥哥。”我笑着对他说。









——我听人说,一条鱼的记忆只有7秒,一只鸟的记忆只有24小时。








1950年一月,地处热带的台湾依旧潮湿温暖,一只橄榄绿色的小鸟嘬嘬朱红色的喙,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睛。阳台的门开了,女主人打开笼门取出水盒为它换上干净的水。小家伙咕咕的叫了两声以示感谢,没有料想到它如此有灵性,陆怡君忍不住笑,竖起食指点点它漂亮的喙,临时走时并没有关上笼门。

待人走远,小鸟方才用红喙衔着清水极认真的冲洗着自己的羽毛。扑楞着小翅膀飞下楼去停在老人肩上。长长的汇羽伸展,回应他的抚摸。

一旁沙发上坐着的军官放下报纸道了一句吃饭,随即敲敲桌面。一旁撒娇的小东西不太情愿的抖起翅膀停在人身边,挑三拣四的用喙啄啄军官喂过来的东西。敲门声响起,几个军官推开门。谭忠恕由着它吃完方才夹起公文包随人出去,弯腰钻进车厢。

车外是没有终点的春天,车内却凛如寒冬。对他的审查远未结束。放走了共党要犯,太子铁了心要拿他做伐子。生与死对于失去信仰的军人来说,已经不那么鲜明了。



傍晚时分,又是一日的审问终于结束,车子刚刚发动,那只红喙绿羽的小鸟便从车窗一头飞进,打了个跌撞在谭忠恕肩膀上。男人下意识一接将它捧在手心里。就在今天,他收到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。在对大陆的“光伍”报复中,台湾当局获得了不小的成绩,代价是——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全部殉国。

“小滑头。”伴随一声长长的喟叹,军官松一松手心,任由小东西跃出掌心落座车中。


小鸟扇动双翅,耸竖体羽,声脆响亮,音却好似:“微归—微归—微归—微微归”

驾驶室里的司机一时惊奇,望着后视镜中的小鸟半㫾笑道:“长官,这是相思鸟吧。”


式微,式微胡不归。

天黑了,哥哥,我们回家。








【黎明之前】【谭刘】八千袍泽不负国。

胡不归:



1943年12月3日深夜,一声刺耳的枪声将我从杳无尽头的黑暗中拖醒,斜靠在断壁中的身体抖了个激灵,行动先于意识窜起。

远处烽火渐熄,黑红相间烧的天色半白。焦黑的壁垒边,穿着德制正装的战友遗体与鬼子尸体枕藉交叠。一股硝烟味从司令部里飘散出来,刺痛了我干燥沉痛的鼻腔黏膜。夺门而入时,师部书记呆愣的坐在原地,参谋谭忠恕一把拧住师长余程万的手腕恶狠狠的压制在桌面上。

“弹尽粮绝,城已破。”

桌面一张草稿纸上,铅笔整齐的诀别电染着浓浓的血渍。

一屋子的争执被突兀的闯入而打破,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杵在门口的我。

撞破师长企图举枪自裁最狼狈的一面,我觉得自己这辈子是前途无望啦。

“师座……”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角,我想都没想就开口:“有子弹别浪费,不如留给鬼子吧。”

谭忠恕恶狠狠的剜了我一眼,脸色黑的能抖出一两炮灰。“谁让你进来的,滚出去。”

屋子里的几人苦苦劝解余师长不要放弃的时候,我决定脚底抹油赶紧走。师座沉默少顷扬一扬手,嘴角噙着一丝苦笑道:“新杰说的对,有子弹不能浪费,通通留给鬼子。电令各军,不惜一切代价冲进常德。你们出去吧。忠恕,荣凯留下。”

朝着屋里的几个长官敬了个军礼,我与几个警卫员退出了屋子。不一会老谭出来,斜睨一眼缩在角落骑墙而坐的我,轻轻招了招手。

“常德马上要失守了。”男人喉咙沙哑,冒出的语调破了音。“师座决定带杜团长突围。选100人。我与柴团长留守此处。”男人说完,看了他一脸土灰的弟弟。
“我跟你留下。”回答近乎本能脱口而出。“给咱们留了多少人?”

“算你,算我,29人。”

“我就知道党国从来不会给你什么好差使。哈哈哈。我现在反悔来的及吗?”

“闭嘴,来不及了。”老谭斜睨我一眼道:“还记得考入黄浦时,教官教育过我们什么吗?”

“又考我。”低头揉着火辣辣的鼻腔,我道:“升官发财请往他处,贪生怕死勿入此门。”

爽朗的笑了笑,我用靴尖踢一踢他被割破的裤线:“我也考考你,谭参谋,《陆军第57师司令部文告》内容是什么?”



“《陆军第57师司令部文告》“我们的战斗任务就是在城外划出直径40余里的不等变五角星内,我等绝不走出这个圈子,无论敌人施加多大的压力,我们的回答只能是血,是死。”


“战死就是光荣。”

那是一篇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的告示。字字鲜血,句句垒骨。

五十七师八千名袍泽弹尽粮绝,全部殉身此役。无人投降,更无人后退一步。

待老谭断断续续背完这六十余字的文告,日本人已经冲进城来。我不知道师座能不能活着冲出重围,又能吸引多少兵力过去,也不知道到底涌进了多少日本兵。手边弹尽粮绝倒正可以杀个痛快,鲜血淋湿全身,脂肪与筋肉裹住刀刃的肉搏痛快彻底刻骨铭心。

快哉!快哉!

此刻我是刘新杰,他是谭忠恕。
马革裹尸,不用再面对党争伐异与兄弟阋墙。这结局痛快的很!


一颗炸弹落在他脚边的前一刻,时间仿佛被抻的格外长。头顶飞机呼啸而过,割裂燃烧正旺的烽火。

“哥!!”

将刺刀从敌人躯体中抽出,鲜血喷了我一脸,纵身一扑滚了两周,我将手臂撑开压他至身下。

人都说临死前的一秒格外漫长,此刻我信了。
或许背不够宽,挡不住飞溅的弹片和坍坯的残桓,但我知道我有一条全世界最硬的脊梁,它能承起我的信仰。

反正事我都做了,共产党我也入了,来不及告诉你,你要怪就下辈子怪我吧。

没心没肺的笑着,我将他拥紧。

有你在身边。死亡有何可怕。


……

很多年后,我与他对坐桌畔,红酒满杯又唱起那一曲八千袍泽不负国的军魂。

小雄拍着手问怡君,妈妈,他们唱的是什么,真好听。

怡君告诉她,他们啊,唱的是陆军军歌。








【黎明之前】十年。

胡不归:

十年。




第一人称,BE。死亡梗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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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放后,我接受了三等红星奖章。我原想推辞不受,但上司告诉我,这枚红色的勋章不只属于我一个人,更属于所有与我一起战斗过的同志。



而后东南局安排我从事反间谍工作,我欣然接受。

因为除了打仗与杀人,我再无所长。




水手曾说过,一个人能否成为一个合格的卧底,最重要的是他能不能适应他伪装身份,并且活的快乐自由。在八局我扮演了十年刘新杰,可刘新杰也永远不可能与他们同路。

我不能依赖,更不能放松戒备。



哪怕是对我心底最爱的那个人。

自此,我再未与谭忠恕,齐佩林,孙大浦等人见过面。

也再没有见过母亲,不,我和老谭的妈。

无亲无友,无家无妻。

这一天我刚过四十五岁。战争胜利了,我成为了整个世界上最成功的孤独者。



十二月的风凛冽刺骨,刀刀沿着车前破碎的挡风玻璃吹进湿透的衣怀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我一生有三次如此狼狈。第一次在抗日战场上,43年常德会战五十七师遭三倍的日本兵合围,师部突围的名单上没有我。第二次在48年军事情报第八局的追捕之中,我怀里抱着渐渐失温的顾晔佳疯狂奔命,她肺部中枪,鲜血染的我浑身湿透。


第三次,也是最后一次在58年保卫局的肃清之中。我挨整的理由很简单,他们要整庄云清,我不同意。送庄云清去香港成为了整个内查的导火索。 事后十年前的潜伏时所做过的种种恶事,拒绝执行的命令全都被翻了出来。包括49年刺杀原八局局长谭忠恕。



车灯熄灭,世界陷入一片狼藉。随着失血意识渐渐模糊。 我将耗尽汽油的汽车抛诸路边,手口并用紧一紧大腿上的绷带踉跄下去,一步一个趔趄。



枯萎的蒿草已窜至人高。拨草前行,一方未被岁月风蚀的墓碑映进眼帘。



段海平被葬在这里,我回来后,亲手为他刻上名字。
“水手之墓。”



靠在石碑上休息片刻,我掏出酒壶灌上一囗。滚烫的酒液入喉,失温的身躯逐渐回暖。远处车轮驱动,车灯将这附近打的如白昼一般。



王拂晓带人下车,几把枪口指向我的脑袋。



定睛看着这个跟了我十年的助手,我才发现他的面孔如此陌生。敏仪说的对,他长的一点也不像智超。不但长的不像,气质也大相径庭。智超像是我的阳光,他透澈干净,脊背挺拔。



车灯晃眼,打透王拂晓佝偻的背影,仿佛让我看见过去的李伯涵。


“刘科长。我再问你最后一次,为什么要包庇谭忠恕。”



满手鲜血的刽子手,不能放他活着去台湾。


按照计划,我应该把谭忠恕引进游击队员的埋伏圈。可惜最后我与他岔路而行,从此天各一方,再未见面。



“他放我一条生路,我给他一条活路,我们心照。”我笑了笑,将酒壶盖拧紧,揣回怀中。“待会你把我埋这吧,这里住着我的一个老朋友。”


“朋友。”举枪的人冷哼一声,随即扣动扳击。同时递入我心脏中的,还有那句嘲讽。


“又是个国民党特务。”



许许多多的记忆涌入脑海,妈的殷殷嘱咐,少喝酒少抽烟。仪君笑嗔着,多大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。回身时,顾晔佳端杯浅笑,款款而来。



他没再给我机会解释墓碑的渊源。嫌恶的看了一眼满身血污的尸体后交待手下警卫员:“就遂了他的愿,把这个狗特务埋这吧。”




想起给钱宇下葬那天谭忠恕对我说:“一人置办一口棺材,不要草席一裏就下葬。”我就想笑。



当年李中合混了口国民党高官掏钱的买棺材,现在我站在漫长无边的黑夜里看着自己的尸体连一张草席都没的裏,草草下葬。



几个年长的心思各异,挖好坑,将我的尸体撂里便躲懒去车里,只留下一个新入队的警卫员小张。


如果我还能插上手,我一定帮他拎锹埋土。



青年挥了把汗,见四周无人跳到没膝的坑中,掏出手绢为那具尸体擦了擦脸,小心翼翼的系好满是血污的衬衫。随后脱下外套盖在“我”的脸上。



“去年我母亲重病,是您掏钱给我妈请大夫。我什么都没有。一件外套送前路。刘科长,您走好。”



青年说完,三步并做两步爬起来。提揪埋土,复又狠狠抡臂,一下又一下将土皮抡平压实。



我知道上海的春天来的早,冬春交替之时野兽出没,他这样卖力是怕没过多久我会被野狗刨出来吃了。



一时失笑,我就这么看着他一人忙碌着一场葬礼,直至催促响了几遍,青年才抺着额头上的汗水转身离开,嘴里叹息道:“撒由纳拉。”



“英雄莫问出处,特工莫问归路。”

“撒由纳拉。”①








“撒由纳拉。”在日语中不仅有再见,更有永别之意。